关于教育,有一种说法笔者一直挺喜欢:好的家庭教育,与其每天问孩子“今天考了几分?”,不如问“今天在学校问了什么好问题?”
放在AI时代,这句话突然不只是鸡汤,而是一道实打实的现实题。
笔者在大学教书多年,明显感觉到这两年学生的焦虑大了一个量级。报章上“AI焦虑”的报道其实有点滞后——以美国为例,目前最焦虑的一群学生,反而是常春藤名校里的尖子生。他们当中已经有不少人提前辍学,跑去矽谷淘AI的金,赌自己会成为下一个扎克伯格或马斯克。剩下没辍学的,也常常半夜睡不着——AI写得比我快、算得比我准、知道得比我多,那我念了这么多年的书,到底图什么?
这种焦虑不只是学生有。许多马来西亚的家长心里也在犯嘀咕:让孩子从小学一路念到大学,到底有没有用?如果AI什么都会,那这套漫长的教育系统,意义在哪?
笔者觉得,要回答这个问题,得先回到一个更老、却又最被忽略的问题:教育到底是在学什么?什么叫做“理解”了一件事? 这个问题听起来抽象,但其实有一个意外的入口——AI本身。
AI是怎么“理解”事情的?
AI内部到底是怎么运作的,笔者下一篇会更技术地聊(先挖个坑)。这里先讲一个比喻。
大家手机里都看视频。一段两小时的电影,原始信号其实大得吓人,但你的手机却可以轻松存下、流畅播放。怎么做到的?靠的是压缩。
压缩这门学问的本质,不是“把所有信号都塞进去”,而是聪明地决定哪些信号可以丢掉——丢掉之后,我们的眼睛照样看不出差别。
任何压缩都是有损的。这件事的核心,从来不是记得多,而是知道什么不重要、可以舍弃。
AI,尤其是ChatGPT、Claude那一类的大语言模型,本质上做的就是这件事。它的目标不是把全世界的知识点全部背下来,而是从海量信息里找出可以泛化的规律。一旦压缩到位,即使遇到训练时没见过的新问题,它依然能讲出个八九不离十。
人类的学习,其实是同一回事
讲到这里,重点来了:人类学习的本质,也不外乎是这个过程。
笔者本行是物理。我常和朋友开玩笑说“物理是最简单的学科”——别人听了以为我在凡尔赛,其实不是。物理之所以“简单”,是因为它的复杂度低:你只要搞懂万有引力,连黑洞也能讲出个所以然。一条公式,可以解释从苹果落地到星系旋转的几十种现象。这就是一种极致的压缩。
但这套“从复杂里压出可泛化规律”的逻辑,不局限于物理,甚至不局限于科学。
举一个文学的例子。诺奖作家海明威是公认的文字压缩大师——他主张写作有所谓“冰山理论”:呈现于文字的只有八分之一,剩下八分之七由读者去脑补。其中一个常被引用的传说是:海明威曾和朋友打赌,能用6个英文字写完一整篇小说。这则6字短篇,是英语文学里最经典的极限压缩案例之一:
“For sale: baby shoes, never worn.” (“出售:婴儿鞋,全新未穿。”)
6个字。没有形容词,没有情节,但读完那一刻,你脑子里自动浮现的画面、揪心、和那位母亲未曾道出的故事,远远超过字面意义。这就是文学的压缩——把一整个世界,藏进6个字里。 历史也一样。读一本史书,不是要记得公元某年某月某日有谁打了喷嚏,而是要从纷繁的事件里提炼出可以理解世道人心的范式。
所以一个人“成为某个领域的专家”,本质上不是堆叠知识量,而是学会了那个领域特有的压缩方式。爱因斯坦掌握的是物理世界的压缩法,海明威掌握的是文字的压缩法。每个学科,都有一套自己独特的“如何把世界塞进有限的脑袋里”的手艺。
一个可能让大家有点意外的事实
笔者几年前在专栏里提过一件事:华尔街最赚钱的对冲基金里,许多大佬是数学博士、物理博士出身,其中尤其多的反而是天体物理博士(这是业内的小秘密,圈里几乎人人知道)。矽谷也是同样的故事——OpenAI、Anthropic这些公司里,物理背景的不只在创始团队,连不少技术核心人物本身就是物理博士出身。
为什么?
不是因为物理课教了他们怎么炒股、或怎么训练AI。是因为物理训练教会的是一种在复杂系统里寻找可泛化规律的能力。股市、AI模型,本质上都是复杂系统。同一套压缩肌肉,换个对象,照样能用。
笔者自己在马来西亚学术休假,闲着也手痒搞了几个宏观经济模型、甚至比特币的定价模型来玩——倒不是真要去做交易,纯粹是好奇这套范式能走多远。
回到马来西亚的教育文化
讲了一大圈,回到正题。
笔者一直觉得有点可惜的是,马来西亚的教育文化——从家长到学校到大学——很喜欢用一个标准来衡量学习:有没有用? 这门科有没有用?这个学位能不能找到工作?这种问法的潜台词是:教育的价值在于它外在的输出。
可是在AI时代,外在的输出,恰恰是最容易被取代的那一层。AI写得了文案、画得了海报、写得了基础程式、整理得了数据——这些“看起来很有用”的能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商品化。
真正不容易被取代的,反而是藏在背后的那个东西:这个人如何看问题、如何在混乱里提炼出规律、如何决定什么该被舍弃。
这恰恰是马来西亚教育系统最少谈论的一面。我们花了大量精力训练学生“答得对、答得快”,却很少训练他们“问得好”。
这也是为什么笔者特别喜欢开头那句话——好的教育,不是问“今天考了几分?”,而是问“今天问了什么好问题?” 提问题,是压缩的起点。
结语:无用之用
那是不是大家都该一窝蜂去念物理?当然不是。
复杂的系统,比如人类的道德、社会的伦理、AI该如何与人类对齐(alignment),并不是物理学的那套解题套路就能搞定的。事实上,Anthropic内部还常驻一支哲学家团队,专门处理这些“物理不会教你”的问题。你会发现不同公司的AI助手“个性”不太一样——很大程度上,是这些团队调教出来的结果。
一个社会的力量,恰恰在于每个人压缩世界的方式都不一样。物理学家压缩出公式,文学家压缩出故事,哲学家压缩出原则,史学家压缩出范式。一个成熟的社会,懂得欣赏并培养这些不同的压缩方式——而不是用单一的“有没有用”去衡量它们。
庄子说,“无用之用,方为大用。”在AI时代,这句话听起来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句忠告。
马来西亚要在AI时代走得更稳,第一步并不是逼所有人去学写程式、学跟AI聊天。第一步,是让我们的教育系统、家长、孩子,重新学会一件最朴素的事:
问对的问题。 剩下的,AI帮不了你,但它也抢不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