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在油管上刷到一堆AI歌手,整首歌没有半个真人,把我这个五音不全的人狠狠震撼教育了一番。有个叫“大头针”的AI歌手,带着一把烟嗓,音却稳稳卡在调上,一句“雨一直下”,唱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听着听着我就想,歌手这一行,怕是真要被重新定义了。
我不懂音乐,也没资格评点歌手。但被AI重新定义的行业,绝不只有唱歌。今天想聊的,是我熟一点的一行——学术界。而学术界这些年吵得最凶的一件事,恰恰也和“音准”脱不了干系,那就是KPI。
先说什么是学术KPI。学术界作为一门产业,也得有量化标准,一个教授一年要发几篇像样的论文,才算过了学校那一关。学校尤其希望你发《自然》《科学》这类顶级期刊,因为大学排名很大一块,看的就是论文的分量。
这套标准在马来西亚一点都不抽象。星洲之前的专题《学术界的数字游戏》就翻出不少门槛,比方在马大,高级讲师想升副教授,H指数(衡量学术影响力的指标)得够6,研究经费凑满55万令吉,想再上一层当教授,H指数要11,经费累积到120万。这些数字,就是学术圈的音准线。
压力还层层往下传。博士生要毕业得发够论文,本科生为了申请博士也被推着写,连高中生为了挤进名校都抢着发。于是每一层的人都往金字塔尖上挤,日夜狂刷指标。这情形,活像一整个歌坛挤上同一个舞台,人人扯着嗓子飙高音、把转音转到天边,只为让评委多看自己一眼。圈内人私下还有个更毒的说法,叫“养蛊”,把一堆毒虫封进罐子里任其厮杀,最后活下来那只最毒的,唤作“蛊王”。能一路杀到顶校谋得一职的,差不多就是这么熬出来的。
飙到走火入魔,就容易走音。还是那个专题里的数字,2023年底《自然》的一份分析,把马来西亚的论文撤稿率排到了全球第六,我们也常出现在“论文极端高产”“自我引用率异常高”这类榜单上。多年前马大工程系更是被揭发,一度给职员下过“互相引用”的指标,写论文得硬塞几篇同事的,图的就是把排名做漂亮。
谁不想好好唱歌?
每个走进学术圈的人,原本都揣着一个学术梦,可惜一轮轮筛选下来,梦想常被磨成一台“学术机器”。
这和唱歌真的很像。歌手心里也都有个艺术梦,可真站上比赛的舞台,你不飙高音、不炫两句技巧,评委根本注意不到你。多少人就是在这一路“求被看见”里,把自己给唱丢了。
先说清楚,笔者从不反对KPI,几年前接受星洲专访时,就自认是“KPI鸽派”。KPI有点像音准,当歌手的音都唱不准,那是万万不行的。每年暑假追《歌手》,一边忍不住酸两句,一边也总被提醒,基本功省不掉。这套飙高音的游戏,笔者当年也玩得挺凶,所以下面这些话,不算站着说话不腰疼。
学术也一样。写论文这件事本身,我半点不排斥,它逼着你把脑子里那点东西压缩、打磨,再传出去(这个“压缩”,读过笔者旧文的朋友应该不陌生)。我真正有意见的,是把KPI当成唯一的尺,拿它去丈量一个人。
AI一开口,比赛就穿帮了
到了AI时代,这个问题被无限放大,大到了“不破不立”的地步。
前几篇说过,笔者觉得AI还远没到AGI,可要过学术KPI这一关,对它简直不费吹灰之力。今天一个有点底子的科研人员,在AI帮衬下,一周甚至一天,就能攒出一篇算不上惊天动地、却也“挑不出大毛病”的论文。
这就好比从前飙高音、转音是天才歌手才有的看家本领,如今AI一开口,音准完美、高音随便飙,还永远不会累。于是问题来了,当一个本科生申请博士,手上已经握着十来篇论文,比不少初级教授还多,那论文这张牌,本身就贬值了。
其实这和中学生用AI做作业一个道理,人人都能靠AI考100分,那100分还能说明什么?只不过在学术KPI这套精密的指标体系下,问题显得格外刺眼。
那,到底该拼什么?
这种困局其实不算新问题,AI只是把它放大,放大到你没法再假装看不见。解法说来也简单,基本KPI过关之后,最终还是得看人。我最近跟学生聊天、乃至挑学生,用得最多的一个词,是“学术品味”。
听着有点玄,其实不然。会写论文的人本就多如牛毛,每年坐上评审席,放眼望去,全A的状元、奥赛金牌得主一抓一大把,我们几个评委常自嘲,照这标准,我当年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可就像唱歌,技术过关的人一大把,能唱进人心里的却没几个。差的那一口,就是品味。做研究,能问的问题、能写的论文都多如牛毛,但不是每一篇都值得写,那些随手就能写出来的,本来就该丢给AI。有没有问对问题,才是品味的事。
怎么看出一个人有没有品味?
这事确实没法百分百客观,我得老实承认。但有意思的是,早在AI出现之前,顶尖大学录人,往往并不太在意你论文列表有多长,反而更看重一场面对面的交流,是人是妖,几句话就照出来了。
前阵子我在马来西亚帮忙评一个书卷奖,当面试官时下手挺狠,问的全是没有标准答案的题,比如“你觉得AI正在摧毁中学教育吗”。结果发现,真能接得住、聊得下去的,其实不多。
这一点在AI时代尤其要命。歌坛里讲究师徒,好师父带徒弟,带到最后,教的早已不是技巧,而是那副挑剔的耳朵。我带博士生也一样,论编程,AI比我强得多,早用不着我手把手,我唯一还能传给他们的,是一个真正值得去问的好问题。
同样是用AI,有些学生越用越强,因为它能撑着你去够那些原本够不着的难题。也有些急着灌水,越用反而越把自己弄丢。AI时代人人都有10倍战斗力,可这力气,不该拿去写10倍多的论文,而该拿去问10倍难的问题。
我们真转得了向吗?
上面这些话,但凡对学术还存着点理想的人,大概都不会反对。可话说回来,转向这事,说比做容易。“KPI至上”不会一夜消失,对圈外人来说,论文写得多,看着就是比写得少的强。
可真正的歌手,图的从来不是评委那几分,而是唱歌本身。做学问的人,骨子里也该有点陶渊明的意思,不肯为五斗米折腰。这话听着天真,从前也确实奢侈,毕竟不刷够KPI,连留在这行的资格都没有。
而AI在这里,反倒递上一个奇妙的角度。当论文写多少都能靠AI速成、分数也不再值钱,那根一直勒着大家脖子的KPI,说不定就松开了。到那时,我们或许会被硬生生解放出来,不必再埋头数论文,而是重新学着欣赏一个人的品味。这么看,AI未必是来砸饭碗的,说不定是来还我们一点做学问的自由。
我妈最近最爱念叨一句话:“AI这么害人”。AI带出来的麻烦确实又多又杂,年轻人的生存空间也被再挤了一道。但至少在学术这件事上,它放大的这个问题未必全是坏事,因为它逼我们重新去问,过了KPI那一关之后,真正值钱的到底是什么。
那,品味这东西又该怎么养呢?老办法,看书。
只是在这个AI时代,还有谁,肯静下心来好好读完一本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