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一下,你继承了你曾祖母呕心沥血之画作。画的你曾祖母一生的缩影。你穷极心思把它修复好了,并展览在历史博物馆里。有一天有个导演说要给这幅历史巨著拍个特辑。他到了你家,二话不说,就只盯着画上的一个樵夫特写,却只字不提全画壮阔与历史。
大话星际穿越
作为天体物理学家的我,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科幻迷。2014年,大导演诺兰(Christopher Nolan)有一部有口皆碑的好莱坞大片——星际穿越(Interstellar)。作为诺兰老粉的我,那时可是盼星星盼月亮的等着这部戏上映。电影的热销也让我感觉到作为天文学家的存在感。许多失联多时的老同学都捎信来问我一些天文的问题。盼到电影,却也盼到失望。话说在电影里,女主角老爸掉进了黑洞,并意外获得操作时空的能力。当女主叹到,"啊,原来爱就是第五纬度"的时候,此处本应要热泪盈眶。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却一秒出戏。
我是个科幻迷,所以了解科幻原于创作,不能事事较真。我后来自己也检讨了一下。毕竟诺兰的盗梦空间(Inception)是同等的不科学,但却是我最喜爱的电影之一。而我小时候对金庸更是卷不离手。对于武侠的腾云驾雾,我也不会戏谑这不符合牛顿力学。所以我常反思自己对于好莱坞的星际大片的一些偏见。
星际类型电影的困境
我一直觉得所有文学的创作,包括电影,是作者和受众的一份契约。大家约定在这一两个小时内,我们进入作者与受众达到共识的虚拟空间。而星际科幻的难点恰恰在于,常常星际科幻都是标榜着那虚幻空间是"在不太久远的将来"。这里问题就来了。既然标榜的是可能发生的将来,这份契约和武侠是截然不同的。毕竟大多数人不会认为武侠是可以在现实发生的,而星际的契约的潜台词却是这是有可能发生的。所以当女主角说"爱是第五纬度"的时候,这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又如何叫人不觉得违和呢。
那有没有好的星际科幻呢?我自己就非常推崇刘慈欣的《三体》(据说奥巴马也爱看)。而《三体》也是第一部以华文写作并获得雨果奖的小说。《三体》说了一个人类第一次遭遇到外星文明的故事。细节可能就留到下次说外星人的时候再说。《三体》棒的地方不在于科学上无可挑剔,而在于它尝试把视角放高,纵观宇宙,而不拘泥于滥情。
三块大刚板的故事
说到视角,就要说到我最常被别人问及的问题之一。"作为天文学家,宇宙这么大,你会不会觉得你的人生观变得很阔达。"我一般都笑答:"才不呢。"这样被问确实是无可厚非。毕竟地球万物在宇宙都是沧海一粟。空间上微不足道,时间跨度更是如此。而随着天文迅速发展,以人为中心的世界观在每个时代都是一再被打磨掉。
我在的普林斯顿大学的天体物理系外面有个著名美国极简雕塑大师里查·塞拉(Richard Serra)的作品。作品名叫刺猬与狐狸(The Hedgehog and The Fox),我们系里的同事都笑称那是"三块大刚板"。实际上,那作品确实就是竖着三块4米乘25米的大刚板(人家"极简"大师也不是浪得虚名的)。有趣的是,三块刚板外面是宽敞的,但是只要到了里面,立马视野就变得非常局限。
古希腊诗人阿尔基罗库斯(Archilochus)这么说到"狐狸诸事皆知,刺猬仅知一要事(A fox knows many things, but a hedgehog one important thing)。对照这句话,这雕塑设在举世闻名的普林斯顿的理论物理系、天体物理系和数学系的中心位置的用意那也是昭然若揭了。做学术的悖论恰恰在于,你越往深除研究,你越是坐井观天。
这雕像一直是我对自己工作的一份警惕。天体物理学没有想象中的这么高大尚。我更加愿意把我的工作比喻成一个博物馆里其中一幅画的修补匠。确实,对于很多做学术的,我们都是穷其一生研究一个课题。我们汲汲营营的工作,为自己最感兴趣的一幅破损的古画进行最大努力的修补。然后,我们把这幅画表好,再进行最详细的注解。
在这若大的博物馆里,流淌这么多人的心血。而每一幅画的个体都是微不足道的。但是放在一起,那感觉就对了。有人会问,我到底会不会在意别人在浏览博物馆时大多不会注意到注解。其实真的不会。总有人会像刘慈欣一样,受到这宇宙博物馆的感召而产生了创作的灵感。也有人会在宇宙博物馆沉思,并获得了心灵的洗涤。
不过我不能认同一些好莱坞大片,漠视博物馆的壮阔与历史,随手挑了个耀眼的小图腾,把其放大特写,再加特效,然后还要硬说这图腾是博物馆的精华。
堂堂好莱坞,何以把偌大的宇宙拍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