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n Chew DailyOctober 2026

满屏都是AI文,该不该抓?

Yuan-Sen Ting / 丁源森View original →

前阵子带家人去吃板面。面上桌,一条条整整齐齐,粗细一模一样。我随口问面店阿姨,现在都没有手掰的板面了咩?

妈妈在旁边替她答了。“怎么可能咯,人工这么贵,当然是机器绞的。”

我低头又看了那碗面一眼。老实说,好吃。

10篇里有8篇

最近我和一个博士生挑了个有点八卦的题目。在我们天体物理这一行,到底有多少论文是被AI改过的。

不查不知道。按我们的估算,2024年大约四分之一,2025年接近一半,到了今年,大概8成。而在同一批文章里,主动声明“本文用AI润色过”的,不到百分之一。

这不是我们这一行独有。今年8月的一份分析扫过一百多万篇生物医学论文,发现2024年约52%带有AI写作的痕迹,到2025年底已经升到89%。

换句话说,连一向自视甚高的学术界,嘴上不说,手上都在用。其他行业恐怕只高不低。

难怪我那个学生打趣说,他最近开始翻旧小说。因为一睁开眼,不管是论文还是LinkedIn上的贴文,满屏都是那股味,得找点东西洗眼睛。

那股“AI味”,到底是什么?

这就要说到我们是怎么算的。

前几期聊过,今天的AI模型本质上是一台“文字接龙机”,根据上文,按它从海量文章里学到的规律猜下一个词。规律是学来的,它自然有偏好,就像一个人长期只读同一类文章,笔下也会带上那类文章的腔调。

早期的ChatGPT,这股腔调浓到藏不住,动不动就underscore(凸显)、leverage(善用)、delve into(深入探讨)。2025年《科学进展》一份研究把1500万篇生物医学摘要的用词摊开来数,发现ChatGPT问世之后,delves这个词的出现频率暴涨到原来的28倍。

这套方法其实很土。它不去猜哪一篇是AI写的,只看整个族群的用词分布,什么时候突然歪掉。我们那份天文统计,用的也是同一个思路。

说起ChatGPT为什么偏偏染上这几个词,有个流传很广的说法。

训练语言模型有一道工序,需要真人替模型的答案打分排序。这活又累又不需要博士学位,于是大量外包到人工便宜、英文又好的地方,非洲是其中一处。2024年《卫报》一位记者提出一个推测。delve这类词在尼日利亚的正式英文里,本来就比英美常见得多,就像我们讲英文会顺口带出lah、loh、meh。打分的人偏好这种写法,模型就一路学了过去。

要说清楚,这只是个推测,从来没被证实过。倒是在它出来的前几天,网上已经先吵了一架。一位美国创投界的名人说,他收到一封陌生来信用了delve,一看就知道出自ChatGPT。尼日利亚人一片哗然。

有意思的是,他们并没有否认那个前提,反而讲得理直气壮,delve本来就是我们从小写到大的英文。他们不服的是下一步,凭什么这个词一出现,写的人就变成机器?

这句反问,比那个推测本身重要得多。

现在,越来越难抓了

以前大家都笑说,这些词就是马脚。稍微在意的人自然会闪,加上学术圈普遍鄙视AI文,绕开的法子很快就传开了。我们在研究里也看到,今天你只叫AI顺句子,那些扎眼的词基本不会冒出来。

但文风从来不只是一张生词表。字与字之间怎么搭、句子长短怎么交替,这些也是统计量,而统计正好是笔者的老本行。一个人讲话总有口气,机器也有,只是藏在小数点后面。

不过这里有个很关键的限制。这类方法算得准的是族群,不是个人。我们可以有把握地说“这一万篇里大概八成动过AI”,却没办法指着任何一篇说“就是你”。就像人口普查算得出一座城市的平均身高,却告诉不了你隔壁那位多高。

而一旦硬要拿它去指认个人,代价马上就来。2023年斯坦福一份研究测试了7款AI侦测器,拿非英语母语者写的托福作文去跑,超过一半被判成“AI生成”,同一批侦测器跑美国中学生的作文却几乎全部放行。原因不复杂,非母语者用词保守、句式规整,而这恰恰也是机器的特征。对我们这些英文是第二语言的人,这笔账特别难听。

模型是同一个模型,模型都会带水印

既然事后猜不准,就有人想到在生成的当下动手脚。

模型每吐一个字,手上其实都有好几个同样说得通的候选词。水印的做法,是用一把只有生成方握着的密钥去决定这些无关痛痒的选择。读起来毫无异样,但整篇文章的选词分布里,压进了一段暗纹。就像钞票里那条防伪线,对着灯一照才现形,只不过这次灯在别人手上。

这不是纸上谈兵。谷歌DeepMind的SynthID-Text在2024年登上《自然》,已经跑在Gemini上。今年8月,Anthropic也宣布往后的Claude模型都会带水印,用的正是同一套方法,还会开放一个“验钞机”般的接口。

推手是欧盟。今年8月生效的《人工智能法案》要求,AI生成的内容必须带上机器可读的标记。这条规矩管的是欧洲,但模型是同一个模型,等于全世界一起收。

抓得住,然后呢?

鹰派拍案叫好,说早该如此,就是要把你们这些用AI的揪出来,让手掰的板面重见天日。

但这道防线比想像中薄。早在水印上线之前,怎么把它洗掉的论文就已经一篇篇发出来了。换句话说、翻译一遍、换几个同义词,暗纹就淡了,更狠的还能反推出密钥。而且它只对愿意加水印的公司有效,网上免费下载、自己就能跑的开源模型,根本不在这个体系里。

更要命的一点,Anthropic自己在公告里就承认了。水印只能说明Claude在某个环节插过手,却分不出“整篇是它写的”和“它大改过一遍”。反过来,你要是只让它顺顺句子,字大多还是你的,水印几乎无从附着。它验得出机器碰过没有,验不出碰了多少。

再退一步,还有一个更难的问题。如果那股所谓的AI文风,是从千万篇文献、外加一批廉价人力的语感里堆出来的,那谁有资格说这个文风是他的?回到delve那件事,被判定成“AI味”的那些词,本来是活生生的人在用的。抓不抓得住是一回事,抓住了怎么算账,是另一回事,而这笔账目前没人算得清。

最先磨掉的是自己的学术品味

我自己一直不排斥用AI改文章。

各位读者看到的这些字,初稿都是我一句句写的,但我还是会让AI过一遍。就像出门前总要照照镜子,看看头发有没有翘、领子有没有折。照镜子不是为了变成另一个人,是对等下要见的人的一点尊重。

我更排斥的,是那种“手掰的才叫面”的洁癖。手掰的面确实不一样,厚薄不匀,咬起来更有劲,这点我不否认。但一家店要是把功夫全押在掰面上,汤底、江鱼仔、辣椒板酱都随便来,那碗面还是不行。

这也是我现在做研究的方式。我对自己的东西挑剔得要命,但很清楚有些环节不值得花时间,省下来的力气该拿去啃真正难的那一段。

但这不等于怎么用都行。前几期聊过,学生太早太重地依赖AI,最先磨掉的是自己的学术品味,久了连好坏都分不出来。而AI能无限量地生产“挑不出大毛病”的文章,塞满你的屏幕,抢走你读点好东西的时间。

结语

在AI时代,与其花力气分辨一段文字是不是机器写的,不如练另一件更难也更管用的本事,分辨它有没有东西。

前一件事,机器很快就会让你验不出来。后一件事,机器永远替你做不了。

那碗板面我最后吃完了,连汤都喝光。面是机器绞的,汤底是阿姨凌晨起来熬的。

面可以将就,汤底不能。

作者简介: 吉隆坡中华独中毕业生,2017年美国哈佛大学天体物理博士毕业,随后获得美国NASA哈勃奖学金,于美国普林斯顿高级研究院(IAS)研究天体物理,曾任澳洲国立大学天文与电脑科学双系教授,现任美国俄亥俄州立大学天文系教授,专注于利用AI技术加速天文与基础科学的发现。目前在马来西亚学术休假,作为一个旁观者观察本地市场,欢迎各界读者来信交流。